砺道智库2025年10月28日

9月23日，乌克兰扎波罗热核电站面临外部电源完全中断的局面——这是自2022年2月俄乌冲突以来的第十次中断。此次事件迫使这座欧洲最大的核电站不得不依靠自有柴油发电机供电，而柴油发电机是防止全厂断电和可能引发反应堆燃料熔化事故的的最后一道防线。此次断电事件并未被视为一场迟来的全球警钟，反而被视为又一次事故，而在过去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图：扎波罗热核电站仍在通过柴油发电机供电（图片来源：Drey Borodulin）

随着时间的推移，扎波罗热的危险局势已成为新常态。三年多来，该设施一直处于俄罗斯军事控制之下，成为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中的永久固定资产。而全世界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转移，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现场观察员定期发布的报告——详述无人机活动、附近爆炸以及外部电源持续脆弱的情况——已不再占据媒体的头条。这种常态化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状态，因为国际社会已经习惯了此类的核风险：一个国家为了战略和军事优势而夺取或利用民用核设施——或两者兼而有之。

即使在去年国际原子能机构召开的核安全国际会议上——此类会议中最为重要的一次——国际社会也未果断采取行动。由于缺乏行动，扎波罗热危机不仅未得到遏制，反而愈演愈烈。军事占领扎波罗热并非这场危机中最令人震惊的进展。国际社会未能解决扎波罗热危机，这向全球传递了一个清晰却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对核设施实施劫掠行为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后果，从而助长了在其他地方使用军事手段导致核扩散的势头。

从占领到打击。随着针对核设施的攻击理论以令人恐惧的方式演变，对扎波罗热危机不作为的可怕后果日益凸显。占领扎波罗热代表了一种新的胁迫形式，但也助长了一种更为危险的做法：为防止核扩散而采取直接攻击，例如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核设施的袭击。

此类袭击并非新鲜事，而是始于二战期间，当时有人破坏了挪威海德鲁工厂，阻止德国生产重水。之后，以色列于1981年轰炸伊拉克奥斯拉克反应堆，并于2007年袭击叙利亚的疑似反应堆。伊朗也在两伊战争期间对奥斯拉克核设施发动过袭击。当前局势变得如此危险，正是那些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下核不扩散机制守护者的国家将这种做法正常化。残酷的逻辑被放大：既然劫持核电站不会受到惩罚，那么远距离攻击核电站的门槛也降低了。

在整个扎波罗热危机期间，美国一直坚定支持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安全七大支柱”。然而，这种支持却因6月美国支持以色列与伊朗之间所谓的“12日战争”而遭到悲剧性的破坏。该次战争期间，以色列和美国先后对伊朗的数处核设施发动了一系列协同军事打击，违反了核保障监督协定。对纳坦兹和福尔多核设施的袭击并非破坏行为，而是旨在削弱伊朗浓缩铀能力的军事行动。

（注，上述“核安全七大支柱”包括：必须维护设施的物理完整性——无论是反应堆、燃料池还是放射性废物储存库； 所有安全和安保系统和设备必须始终完全正常运行；操作人员必须能够履行其安全和保障职责，并有能力在不受过度压力的情况下做出决策；所有核电站必须有安全的电网场外电力供应；必须有不间断的物流供应链和往返现场的运输；必须有有效的场内和场外辐射监测系统以及应急准备和响应措施；必须与监管机构和其他机构保持可靠的沟通。）

显示，上述这些袭击再次重创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缔约国禁止袭击受保障核设施的脆弱规范。虽然浓缩设施大规模放射性物质泄漏的直接风险低于运行中的反应堆，但其对全球核不扩散秩序的损害无疑更为严重。这些袭击的教训显而易见：未经联合国安理会事先授权，以武力手段打击扩散已成为一种工具。这一先例将为任何试图声称核设施如今只是现代战场一部分的国家提供强有力的论据。

这一新现实因全球监管机构的事实瘫痪而雪上加霜。联合国安理会——国际和平与安全的指定仲裁者——因其五个常任理事国的否决权而变得无能为力，其中包括俄罗斯和美国，它们如今成了这种鲁莽行为的主要推手。现有的国际人道主义法，包括《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禁止攻击“含有危险力量的设施”（包括水坝和核电站），已被证明是抵御顽固侵略者的脆弱堡垒。

从保障未来安全的角度来看，旧的安全框架不仅过时，而且与这个新时代毫不相干。核设施周围的“枪支、警卫和大门”无法阻止相关国家发射的导弹或先进的空军袭击。这种新常态首先是一场国际秩序危机，是想象力的灾难性失败，而不仅仅是实体安全方面的失败。国际社会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于，那些本应遵守《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核武器国家正在侵蚀这些规范。

显然，恢复核设施安全需要从根本上重建全球核治理架构，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预防。未来发展路径应包括以下步骤：

相关法律必须明确且毫不宽容。国际社会必须采取行动，将禁止袭击和军事夺取符合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监督制度的民用核设施的禁令编入法典。任何针对性的军事行动，都应被视为明显违反国际法的行为，与使用化学或生物武器同等对待。然而，要使这项规定有效，联合国安理会必须能够采取正确的行动。正因如此，像芬兰最近在联合国大会上呼吁限制否决权这样的提议至关重要。原则必须是零容忍，任何针对核设施的此类行动都将触发自动、严厉和多边制裁，包括金融、技术和外交孤立等。

必须赋予监督机构以权威。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安全与安保职责需要大幅扩展。该机构在艰难的环境下所表现出的决心令人钦佩，但其作为中立观察员的角色已不再足够。今年9月初开罗协议签署后，国际社会不得不分析国际原子能机构和伊朗官员关于核场址准入协议内容的相互矛盾的声明。这表明，该机构不能仅仅充当调解人；它必须拥有明确的权威。虽然不太可能达成一项新的、具有普遍性的条约，但一项类似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附加议定书的新任择议定书，或许是赋予国际原子能机构更大权威的解决方案。批准该议定书的国家将表明其对核安全的承诺，但其影响尚需数年才能显现。（译者：当然，国际原子能机构必须是“中立”的，其权力绝不能掌握在西方少数国家手里。）

国际社会必须接受“设计保障”和“政策安全”。能够长时间无需外部动力维持冷却的被动安全系统必须成为强制性的全球标准，这一“设计保障”原则能够增强核设施的安全性并降低扩散风险。此外，从世界银行到各国出口信贷机构等国际融资机构，应拒绝为政治高度不稳定或边界争端悬而未决的地区建设核电站提供担保。制度必须设立围栏，防止新的战略弱点滋生，这一做法既有利于核不扩散机制，也有利于核能发展。

一个将核设施视为冲突棋盘上合法目标的世界是不可持续的。重建不攻击准则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次性的谴责或建立新的非约束性机制。它需要勇气、创造力和坚定不移的国际承诺，以确保在可预防的核灾难发生之前，彻底关闭这个危险的核海盗新时代的大门。

以上译自阿里·阿尔基斯的文章，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