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道智库2025年9月23日
本文译自查塔姆研究所顾问Nitya Labh的《Why the Indian Ocean may be home to the next nuclear crisis》一文，略有删改。
印度洋是一个被忽视的核升级/冲突战场。仅今年年初以来，伊朗就威胁要袭击查戈斯群岛的美国军事基地，印度和巴基斯坦的边界紧张局势也突然升级，并延伸至海域。如果不谨慎处理，这些军事对峙都可能会升级为更广泛的核冲突。尽管印度洋拥有六个（近）核国家、五个海上咽喉要道、四个无核武器区和12个主权争端地区，但在核话语体系中，针对印度洋的研究仍然不足。
目前业界将印度洋划分为不同的子区域来进行研究，例如东非、中东、南亚、东南亚等。这种划分方式使政策制定者忽视了该地区的核风险和升级态势。将该地区重新定义为一个连续的海上战区，将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一种预测和管理未来威胁的新思维模式。
图：2025年5月9日，一架B-2“幽灵”隐形轰炸机自印度洋迭戈加西亚岛返回美国本土（图片来源：美国空军）
迭戈加西亚：升级的中心基地
以最近伊朗和美国之间的局势升级为例。美国在印度洋查戈斯群岛的迭戈加西亚岛上有一个军事基地。该基地历来用于对伊朗执行“威慑任务”。今年3月，华盛顿增加了在迭戈加西亚的军事部署，作为美国在6月袭击伊朗核设施前进行信号和欺骗行动的一部分。增派的兵力包括B-52和B-2轰炸机、KC-135加油机和C-17运输机。虽然美国对伊朗的袭击最终并非源自迭戈加西亚，但该岛充当了引诱剂，转移了业界对即将发生的袭击的注意力。
为回应美国早期的威胁，伊朗政府警告称，将使用弹道导弹和无人机袭击该印度洋基地。然而，迄今为止，德黑兰方面仅以限制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查作为报复。8月28日，英国、法国和德国宣布伊朗“严重不履行”伊朗核协议，从而启动了为期30天的“快速恢复”制裁倒计时。专家警告称，这些制裁可能引发德黑兰方面失控的报复行动。由于紧张局势持续高涨，任何军事对峙都有可能升级到印度洋地区。
查戈斯群岛局势升级必然会将英国卷入其中。迭戈加西亚岛军事基地由美国和英国共同拥有和运营，英国对该设施拥有最终管辖权。对迭戈加西亚岛的打击——即使目标是美军——也将是对英国的打击。目前，伦敦方面保持着公开的核态势，包括部署配备三叉戟核导弹的潜艇。英国对其核红线“故意含糊其辞”的姿态，进一步加剧了地区局势升级的复杂化程度。
非殖民化与威慑：查戈斯群岛的主权困境
几十年来，查戈斯群岛一直是毛里求斯与英国之间低调却高风险的主权争端的焦点，争端涉及非殖民化和强制迁移问题。1996年非洲无核武器区成立时，查戈斯军事基地对该条约的全面实施构成了重大挑战。尽管英国、美国和法国等核武器国家一致认为“英属印度洋领地”不受该条约约束，但所有参与该条约的非洲国家都认为查戈斯群岛是非洲的一部分，应该受到该条约的约束。
如今，查戈斯群岛的主权正在由英国移交给毛里求斯。随着该群岛法律地位的演变，其核地位也在不断演变。毛里求斯注意到迭戈加西亚岛基地的重要性，愿意将该岛租借99年，以换取对查戈斯群岛的完全主权。该协议明确承诺，毛里求斯“将允许（美国和英国）根据国际法不受阻碍地运行该防御设施”。然而，“根据国际法”这一表述再次引发了关于迭戈加西亚岛是否被纳入非洲条约的悬而未决的问题。虽然协议条款尚未最终确定，但其总体参数对《非洲无核武器区条约》构成了重大挑战。如果查戈斯群岛现在成为毛里求斯主权领土的一部分，美国和英国在迪戈加西亚部署、停靠或发射核武器的能力将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
如果美国继续通过与德黑兰升级冲突来寻求威慑，迭戈加西亚岛的核能力将日益受到质疑。即使美国和英国设法利用上述条约的漏洞，但任何被认为违反非洲无核武器区的行为，都可能被当作与合法行为同等严肃对待，尤其是在局势升级的情况下。
迭戈加西亚岛局势的升级也可能蔓延至澳大利亚。2021年，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建立了三边安全协定，即AUKUS。AUKUS的核心是向澳大利亚提供核动力攻击潜艇，使澳大利亚成为第二个拥有此类潜艇的无核武器国家。虽然这些潜艇装备常规武器，但它们由高浓缩铀提供动力，引发了防扩散方面的担忧。如果未来AUKUS潜艇在迭戈加西亚岛外作业，或使用其设施进行后勤或监视，这可能会增强人们对该基地作为战略核力量节点的看法。
印度洋上的东方大国
美国的印太战略也将某东方大国卷入了迭戈加西亚岛的角逐。今年2月，该大国在澳大利亚东南沿海进行了实弹海军演习。虽然这并非对AUKUS的直接回应，但该大国一直强烈批评该安全协议，指责该伙伴关系加剧军备竞赛、破坏地区稳定并促进核扩散。简而言之，某东方大国将AUKUS视为对其在印太地区利益的直接挑战。过去几年，该国的潜艇（包括常规动力和核动力）在印度洋变得更加活跃。它们的巡航反映出其海军扩张的趋势，以及对西方在该地区所谓遏制的反击。东方大国日益增强的存在对美国在迭戈加西亚岛的军事存在构成了直接挑战。
如今，迭戈加西亚岛处于与非殖民化和核不扩散有关的非洲主权争端的核心。它既是美国中东军事战略的目标和节点，也是美国针对某东方大国的印太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孤立地看，这两个问题似乎是独立的，但进一步分析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相互关联。悬而未决的主权争端塑造了人们对合法性的认知，进而影响了伊朗等对手如何应对来自美国和英国的威慑。与此同时，某东方大国在该地区日益增长的活动放大了迭戈加西亚岛争端的战略分量。迭戈加西亚岛的经验表明，这些地区冲突是如何嵌入更广泛的核秩序中的。同样的动态也出现在南亚，那里的印巴竞争日益蔓延到印度洋。
南亚海上局势
今年，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克什米尔争议领土上面临重大升级。过去十年，印度和巴基斯坦都朝着海军有核化迈进，这使得即使是海上的轻微事件也可能引发战略层面的误解或升级。与迭戈加西亚岛的局势类似，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的紧张局势升级并不仅限于这两个国家。
印度新的“海上威慑”理论，明确要求劝阻巴基斯坦的海军行动。而印度加大了对四方安全对话（美国、印度、澳大利亚和日本之间的多边联盟）以及与AUKUS相关的倡议的参与力度。巴基斯坦日益将印度的印太伙伴关系视为一种包围，导致了相互猜疑的恶性循环。
南亚的威慑力也与海湾地区的安全息息相关。20世纪70和80年代，巴基斯坦获得了沙特阿拉伯的资金和支持，用于发展其核武器计划，一些人认为这种安排可能为利雅得提供一种潜在的核选择。2023年，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关系缓和，为地区局势缓和带来了希望。近几个月来，伊朗呼吁巴基斯坦支持其自身的核发展。沙特-巴基斯坦安全关系以及脆弱的巴基斯坦-伊朗关系使地区安全环境进一步复杂化。任何涉及伊朗的冲突都可能触及巴基斯坦甚至沙特的利益，进一步将中东的动荡与南亚核动态和印太地区的竞争联系在一起。
印度洋秩序中的法国和俄罗斯
印度洋上还有另外两个核大国：法国和俄罗斯。法国通过其在留尼汪岛和马约特岛等领土在印度洋保持着持久的存在。目前约有7000名法国军事人员在印度洋南部地区武装部队（Forces Armées de la Zone Sud de l'Océan Indien）的指挥下执行监视、反海盗、灾难响应和威慑任务。作为巴黎持续海上核态势的一部分，法国潜艇也在该地区巡逻。
尽管俄罗斯在印度洋没有海外领土，但它一直与苏丹、马达加斯加、莫桑比克和塞舌尔等国签订海军准入协议。俄罗斯还与伊朗和印度举行联合海军演习，并偶尔在印度洋部署可携带核弹头的潜艇，作为其全球威慑态势的一部分。
放眼整个海洋：重新思考超越国界的核风险
当今世界，印度洋已不再是核政治的边缘地带，而是地区冲突、大国竞争和核威慑日益交织的中心舞台。然而，政策制定者仍然通过碎片化的地区视角看待它，从而掩盖了升级的风险。从迭戈加西亚岛到印巴边界，这些局势相互交织，增加了沟通不畅和误判的可能性。例如，今年3月，美国派遣B-52轰炸机执行威慑任务，目标是伊朗和胡塞武装。当沟通渠道出现交叉时会发生什么？随着越来越多的核大国在同一片水域展现其存在，信号传递变得越来越危险。
为了管控这些错综复杂的核态势，必须将印度洋重新定义为一个连续的海上战区，单个危机都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升级链。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将海洋重新置于核威胁评估的中心位置。现行国际体系基于“大陆凝视”，即根据海洋与最近海岸线或陆地的距离来制定海洋政策。而以海洋为中心的视角则以海洋自身的视角来定义海洋领域。海洋并非陆地之间的空旷地带，而是一个国际贸易、渔业、石油钻探、环境保护、研究勘探、海底电缆基础设施、港口开发、执法、搜救和海军交战等活动层层交织的场所。
承认印度洋是一个统一、有争议且拥有核武器的空间，仅仅是防止地区局势升级的第一步。世界各地的政策制定者必须制定能够反映海上战略信号现实情况的危机沟通机制。这包括建立新的协议来管理军队间的意外相遇，以及建立新的渠道，以便在该地区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之间就导弹试验和轰炸机巡逻发出预警。这些机制必须兼顾地区和外部行为体，并根据海上威慑的动态进行量身定制。如果没有这些机制，由误解的巡逻、模糊的轰炸机飞行或意外的导弹试验引发的升级风险将继续增加。
